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,世世代代住在山里。但或许是喜读书的缘故,父亲总是对山外的世界有着一种热切的憧憬和向往,“世界那么大,我想去看看”,外面世界的精彩在他心中具有无限的吸引力,让他有时做出特立独行的举动,令人费解。
父亲年轻时,有一次正在地里干活,一位在长航工作的船员回家探亲后返回武汉,途中遇到干活的父亲,因为是儿时的玩伴,便邀约他到武汉游玩。在那个缺衣少食的艰难年代,这种邀约在别人看来只是一种礼节,甚至可能是一个玩笑,可父亲却当真起来,竟然随即放下手上的锄头,找村里人借了十几块钱,在众人的诧异的目光中,欣然前往。三天后父亲回到家里,母亲气得跟父亲大吵了一场,要知道十几块钱那时几乎就是一个家庭一个月的收入,而且是不辞而别。
父亲的这次远行,虽然给我带来神奇的万花筒玩具,但父母吵架后整日冷眼相对的家庭氛围在我幼小的心灵留下的阴影,很长一段时间难以忘却。我在心里暗暗责怪父亲,感觉父亲有些不负责任,做事草率。
高中毕业我考取了市里一所学校,父亲喜出望外,收到录取通知书时,父亲连忙放下还未吃完的饭碗,三伏天冒着烈日,步行三四里地赶到村里为我办理转户口手续。开学报到,父亲又要亲自送我去学校,我心里有些不快,因为考取的学校不理想,加之本想父母买只皮箱上学体面些,可是父亲准备了一只油漆的木箱,显得有些土气。校车到校时已错过食堂开饭时间,父亲只好带我到街上小饭馆吃饭。也许是为了安慰我,父亲这次破例点了两个菜一个汤。因为肚子饿了,菜端上桌,我狼吞虎咽起来,无视父亲的存在。当我风卷残云般把两个菜吃的所剩无几时,抬头看到父亲还没怎么动筷。父亲看了看我,摇了摇头,笑着把剩下的残汤倒进了碗里。
难得出趟远门,父亲本想第二天在市里走走看看,但看到我爱理不理的神情,还是决定当天回去。回家途中,山洪暴发,有一处公路地势低洼,班车无法通行,乘客只能下车乘竹筏摆渡过去,摆渡费五毛钱,可是父亲除了一张车票身无分文。情急中父亲只好冒着被山洪冲走的危险,独自一人游过去。两个月后学校放假回家,听到母亲说起这事,我顿时醒悟过来。父亲为了让我吃上那一顿美味,几乎倾尽所有,而我为了自己体面,不管不顾家里的困难,竟跟父亲赌气。想到这些,我眼眶一热,鼻子一酸,心里懊悔不已。
五年前侄女考上北航,年迈的父亲高兴的合不拢嘴,主动提出跟弟弟一起送侄女上学,我知道父亲是想到北京去看看,这是他很久的心愿。我们决定满足他的心愿,让父母一起去北京旅游。可是恰巧弟弟单位临时有重要工作,只能在京逗留两天。匆忙之中弟弟只带父亲游览了故宫、长城附近的几个景点,父亲未能尽兴,回家后不无遗憾的说,这次连鸟巢、水立方、中央电视台也没看着,下次有机会要多玩几天。我安慰他,等侄女毕业,让侄女带他再到北京好好玩玩。父亲开心的笑了,笑容里充满了对再次远行的无限期待。
天有不测风云。一年后父亲查出癌症晚期,医生建议保守治疗。为了给父亲治病,我和弟弟四处求医,打听到湖南张家界有位老中医对癌症颇有疗效,我们带着父亲乘坐七八个小时的车,来到老中医的诊所,看完病拿到中药时已是下午三点。父亲想住上一晚,第二天上山去观赏张家界神奇险峻的自然风光。我很矛盾,旅游本是父亲最大的心愿,父亲恐怕已时日无多,失去这次机会恐怕永不再来;但父亲是病人,七八个小时的旅途已让他疲惫不堪,再上山劳累父亲的病情肯定加重。我只好违心找个借口连夜回到长沙。第二天,我又实在不忍心让喜爱旅游的父亲太过失望,带着父亲顺路游览了橘子洲头和岳阳楼。,我特意搂着父亲照了一张合影,我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陪他远行。
生命的最后时刻,昏迷中的父亲嘴里不停的念叨一些我们完全陌生而怪异的人和事,村里的老人说这是人走前散了魂,他要到生前走过的地方收魂。我猜测父亲这次是要做一次彻底的远行,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……
清明节,我跪在父亲湿漉漉的坟前,雨水和着泪水冲刷我的面庞,我在心里默默的问候父亲:你在那边还好吗?一个人的远行孤独吗?癌症后期的疼痛轻些了吗?
但愿天堂里没有病痛……